三线轮回  第1页

简介: ——他们走到绝处,眼前无路,想回头。
——那他们成功了吗?
——不知道,故事还没完结。


作品简评:
发源于青藏高原的三条长河,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轮回秘密;活跃于大禹治水时代的神秘水鬼,酝酿着数千年后的惊天迷局。
作者从普通人的视角切入,不疾不徐,娓娓道来一段集远古传说、诡异流派、世事轮回、人类未来命运于一体的神奇故事。阅赏之余,值得深思。


第1章 引子
  1996年冬,青海,杂多地区。
  风头如刀。
  月光下,无数车辙印交错着斜上缓坡,几十辆笨重的车子散落地停在辙印尽头,车里都有人,车光或明或暗,高处俯视,偌大车阵如萤火遍地铺陈,又像坠地的风筝,屁股后都拖长长的辙线。
  车阵中央是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,驾驶座旁的车窗降下条缝,从里头传出香港电视剧《上海滩》的粤语主题曲。
  “转千湾转千滩,亦未平复此中争斗……”
  车里坐了三个人。
  驾驶座上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两鬓已经有些许花白,身上裹着军大衣,手边放了袋摊开了袋口的熟花生。
  他一粒粒剥开,搓碎仁上的花生衣,藏地寒冷,天气干燥,碎掉的细小花生衣因着静电作用四下飘起,随着闷在花生壳里的香味飘散开来。
  副驾驶上坐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,膝上顶了台日本产的手提式三洋录放机,《上海滩》就是从这台机子里传出来的。
  不过她听得并不专心,正对着小方镜扑粉,粉扑上取的粉太多,白色的香粉蓬蓬荡开,那老头被香味呛到,老大不高兴地瞪了那姑娘一眼,忍不住说了句:“你是出来做事的,还是来选美的?”
  不像样!烫着大波浪头,脸抹成鱼肚白,待会势必还要把嘴唇抹得鸡血一样红,去大街上看看,哪个正经姑娘家会这么打扮?都是跟港台那些明星学的。
  年轻姑娘答得漫不经心:“打扮也不碍着我做事啊。”
  说话间,《上海滩》放到了尽头,进下一首歌之前,有几秒的间歇,歌声一歇,后座玩具钓鱼机的杂声就显得有点刺耳。
  买这磁带单是为了听《上海滩》的,年轻姑娘倒带,同时没好气地瞥了后座一眼:“吵死了……我还想说呢,出来做事,带她干什么!”
  话里每个字都透着嫌弃。
  后座上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,戴毛线织的大红老头帽,穿厚厚的绿底白点棉袄,蹬一双黑色圆头棉鞋,棉鞋用料很实在,夹层里塞满了棉花,穿在脚上又肿又大。
  她正低头玩钓鱼机,这玩具当下正流行,是拧发条的,机身只巴掌大,做成鱼池形状,池子里有五条小鱼,随着发条的松弛升起落下,而每当升起的时候,鱼儿就会张开嘴,露出嘴里含着的一小片磁铁。
  鱼竿的垂线头上有块小吸铁石,垂的位置对了,就能把鱼给钓起来。
  听到姐姐说她,她警觉地伸出手,使劲拧停发条柄,然后吸着鼻子抬起了头:一张小脸抹得脏灰,脸蛋上如同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小孩儿一样,一左一右两块红二团,那是防冻没做到位,叫冬天的冷风给吹的。
  她滴溜着一双大眼睛,看看老头,又看看年轻姑娘。
  那老头脸色一沉:“老家没人,一出来这么多天,把你妹妹托给邻居,你放心?有没有点当姐姐的样子!”
  年轻姑娘挨了训,转头就把气撒到小姑娘身上:“看什么看?信不信我转你的眼?”
  小姑娘立马把头一低。
  姐姐嫌弃她,她一直都知道,但是没关系,她不嫌弃姐姐啊。
  谁让姐姐长得洋气又好看呢,穿衣服打扮都跟电视上一样一样的,在幼儿园,为了跟杜小毛争谁的姐姐更美,她被杜小毛按在地上打,小辫子都扯散了。
  虽然爸爸老说姐姐的打扮怪里怪气,跟妖精似的,让她千万别学,但她打心眼里觉得,那样确实好看。
  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  姐姐的粉,她常偷着抹,姐姐的口红,她也常偷着搽,连姐姐的高跟鞋,她也偷着穿过,在屋里啪哒啪哒走路,然后一跤把脑门上磕出个大包。
  《上海滩》的前奏又起来了。
  年轻姑娘把粉饼塞回包里,摸索了一会,掏出一支金色壳子的奇士美口红。
  小姑娘溜眼看到,心顿时提起来,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
  这是她的另一个秘密:前两天,她偷着拿口红玩,一不小心把口红折成了两截。
  然后她想了个法子。
  用浆糊粘。
  本来,她是想检查一下粘的效果的,但是这两天都在赶路,姐姐的小包一直没离身,她实在找不到机会,心说天气这么冷,姐姐兴许就懒得化妆了……
  谁能想到大晚上的,她忽然来了兴致涂脂抹粉呢。
  小姑娘的目光死盯着那一处。
  口红盖子被拔开了。
  老天爷,你可要帮帮我。
  口红底座轻旋,大红色的油膏慢慢露头。
  死了,这次肯定完了,骂是轻的,被揪头发也是轻的,后头的日子不好过了才是最叫她发愁的。
  口红盖子蓦地盖了回去。
  咦?
 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几道雪亮的手电大光柱直直打向这头,间杂着脚步声、喘气声,还有杂乱的说话声。
  年轻姑娘飞快地下车迎上去,声音和气又温柔:“姜骏,是不是确定了?”
  那老头也急吼吼下了车。
  片刻功夫,车头边就围满了人,很多人在说话,无数的手电光横七竖八乱打,像舞厅里的彩球灯,在这席天幕地的旷野间不断旋转放光。
  小姑娘扒住前车座跪起身子,竖着耳朵听。
  声音实在太嘈杂了,她只不断地听到一个字。
  洞。
  哦,那个洞啊,她知道。
  爸爸跟姐姐聊起过,说是这里的一个传说:有个藏民带着粮食和工具,走很远的路去寺庙里凿玛尼石头,路上,他发现了一个洞,只盆口大小,深不见底,探头进去听,能听到呼呼的风声。
  那个藏民想知道这洞到底有多深,就放了个缠满牦牛绒线的纺锤下去,结果线放尽了,都还没到底。
  当时她在边上听,还插了嘴,问什么叫“缠满牦牛绒线的纺锤”,爸爸说,就是毛线团。
  然后问她:“如果是我们囡囡遇到这种情况,该怎么办呢?”
 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的机会,回答说:“一个毛线团放不到底,就放两个,老师说,只有坚持到底,才能把事情做成。”
  就像乌鸦喝水,不断地往瓶子里扔石头,终于喝到了清冽甘甜的水;还像神笔马良,不断地画啊画,终于画成了大画家。
  爸爸很高兴,奖励她一块大白兔奶糖,但是姐姐鼻子里嗤一声,说:“神经病。”
  没关系,她不生姐姐的气。
  过了会,那老头探头进来,把手里的花生袋子递给她:“囡囡,我和姐姐去忙点事,你在车里乖乖剥花生吃,等爸爸和姐姐回来好不好?”
  塑料袋里,有剥好的白花生仁,有空空的花生壳,还有没来得及剥的带壳花生。
  囡囡接过塑料袋,不安地看窗外:“你们都走吗?就留我一个小孩子在这?有鬼来了怎么办?会把我吃掉的。”
  老头失笑,指了指隔壁车。
  车里,三个大小伙子正在打扑克,袖子撸到半肘,嘴里都叼着烟。
  “小刘哥哥他们留下来陪着你,要么,你去他们车上待着?”
  “不要,味道臭。”
  她可不爱闻烟味了。
  想了想,拿手指了指那台三洋录放机:“我能拿姐姐的机子听《白雪公主》吗?”
  “能。”
  这种时候最适合提要求,她还想再提,但一时间想不出更多的了。
  小刘点头:“得嘞,易叔您放心。”
  老头这才放心离开。
  有人吹响了哨子,除了这两辆停在中央的车,其它的车陆续灭灯,车上不断有人下来,汇入了离开的队伍。
  ***
  囡囡抱着录放机听故事,声音拧到最大,这样才能把隔壁打牌的声音给压下去。
  《港台金曲》被她扔在一边了,新放的这盘磁带是童话故事。
  听完A面,她吸溜着鼻子又调到B面。
  “她终于抽出了一根火柴,在墙上一擦,哧!小小的火苗冒了出来……”
  囡囡低头捞起个花生,送到嘴里咬开,用力掰开壳,脑子里同时盘算着很多事。
  卖火柴的小女孩太可怜了,外国的小朋友们真不友爱,也不说照顾一下。
  姐姐虽然对她凶,但从来不对小姜哥哥发脾气,她要不要求求小姜哥哥,让他把弄坏口红的事给认了呢?
  这儿太冷了,喘气都是白的,她都有点冻感冒了……
  突然间,头顶响起砰的一声巨响,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砸下,与此同时,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。
  响声和巨震激得她眼前一黑,录放机从她膝盖上摔下去。
  摔得没声响了。
  录放机一停,她才发现,这周围好安静啊,有那么一瞬间,风声都听不到了。
  她缓了好一会儿,嘴巴微微张着,手指间还捏着一粒花生仁。
  隔壁车上黑洞洞的,小刘哥哥他们不是在打牌吗,人呢?都哪儿去了?
  她仰头看车顶。
  车顶壳原先是平的,但现在,凹出个人形,四肢大摊。
  她盯着那个人形看,把花生米攥进手心。
  两边的车窗上渐渐挂下一条又一条的血痕,天太冷了,很快就冻凝了,从车里看出去,长长短短,不像是红的,倒像是没剪齐的黑穗子。
  有什么东西在上头爬。
  再然后,一只手探了下来,就扒在车窗外。
  那不是手,像剥去了血肉的手骨。
  她愣愣瞧着。
  她其实不怕骨头,有一次,幼儿园附近的中学扔了一批生物课教具,有动物标本,也有人体骨架模型,放学的时候,好多小朋友又怕又好奇地围在垃圾堆边看热闹,只她不怕,她挥舞着大腿骨,舞了一套自创的绝世剑法,然后被来接她放学的姐姐拎着耳朵揪走了。
  窗外的那只手骨慢慢攥起,划拉着车窗。
  声音很难听,哧啦哧啦。
  囡囡咽了口唾沫,紧张地挪着屁股,慢慢下了车座。
  她动作很轻地拽过边上爸爸的一件黑色大棉袄,把自己整个儿罩住,然后安静地、蜷缩着、躺了下去。
  哧啦哧啦,那声音还在响。
  咔哒一声,是车门把手被拧动了。
  呼啦一下,风声灌进车里,是车门开了。
  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,响声又急又密,花生壳骨碌翻滚,在车座上、在棉袄上,花生衣最轻,一片一片的,飘在车外的夜色里。
  囡囡死死闭着眼睛,手心里汗津津的,那粒花生米硬硬地硌在掌心,也硬硬地硌在心上。
  我藏好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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